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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事         

 

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事

 

[ 作者:孙玉海    转贴自: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事    点击数:671    更新时间:2011/8/31    文章录入:孙玉海

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事

文/孙玉海

    澹然安处先生厌倦世事,回到家乡,赁一老宅,闭门索居。
    一日困乏,于床榻之上歇息。渐渐欲眠,两目交睫。朦胧中,见屋内壁角满是遍布浮尘的灰色蛛网。于是思忖,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事,莫若扫除这些蛛网,使得房室明净清爽,置身其间,岂不心情大快哉?欲起身扫除之,奈身体乏倦,不能稍动。但闻蛛网中瑟瑟有细微之声,凝神谛听,乃是蜘蛛之语,似带哭音:“先生为怡悦一己之身心,何忍心置我等微命于不顾也!先生之举,在您而言,不过是适目快心而已,但在我等,则是身家性命不保矣!此举何异于为煮自己一枚鸡卵不惜烧掉他人房屋之行哉!先生自号君子,乃欲行此不仁不义之举耶!”澹然先生闻听,惶惑不知所为。细忖蜘蛛之言,实乃句句在理,无可辩驳。
    少顷,有嘤嗡之声入耳。张目视之:乃有蜂、蝇、蠓三虫从窗口飞入,绕先生盘旋飞舞,似欲下口而又久久不下,似欲近身则又逡巡徘徊不近。先生大为不安,欲起而扑之,又畏蜂叮;欲静而待之,又烦蝇扰;欲平而卧之,又惧蜢咬……惊恐、厌倦、烦躁之情难耐之至。正在无可奈何之际,忽见飞蠓沾于蛛网之上,迅为蜘蛛所缚,只待彼饱餐矣。澹然先生见之,拍手大快,乃曰:“天下最公正合理之事,莫若存此蛛网,以惩噬血之虫!”
    又少顷,彼懵懂、卤莽、张狂之蝇亦误撞蛛网,做垂死挣扎。蜘蛛见状,甚惊喜,拼力缠缚,奈何旗鼓相当,一时难决高下。澹然先生先为之喜,继而生忧,担心青蝇逃逸,再增烦恼。于是坐卧不安,内心如揣二十五只兔子,百爪挠心;又似悬了十五只吊桶,七上八下。
    正为蛛蝇之斗焦心之际,彼大黄蜂突然狂舞,如一小型轰炸机,嗡嗡之声震耳,为澹然先生增添了大恐惧。正在战栗之时,忽见大蜂撞进蛛网,因其力大势猛,蛛网为之破一大洞。黄蜂因这一吓,嗡然遁去,无影无踪。但见蜘蛛嗒然若丧,呆若木鸡,不知如何应对。而彼时,蝇亦力竭,伏于网中喘息。
    澹然先生于是有言曰:“黄蜂可恶,破坏蛛网,影响蜘蛛‘剿贼’,罪不容诛,当碎尸万段,方解吾恨!却侥幸逃脱,此乃天下最不公平合理之事也!”蜘蛛闻听,感激万分:“先生终于主持公道矣!”
    澹然先生继而判曰:“彼青蝇以污浊之质,嗜臭之性,恣纵狂荡,骚扰高等伟大人类之安宁,实属可恶之至,遭受蜘蛛惩罚,宜矣!彼蠓以微芒之躯,怀蜂虿之心,咬人肤,噬人血,罪莫大焉!当判处死刑,由蜘蛛立即执行!此乃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事也!”
    闻听此言,蝇、蠓齐声喊冤叫苦,哀告之音,耳不忍闻。蝇曰:“冤哉!先生当明察:吾入此室,本不欲骚扰贵人,乃是欲求果腹之物耳。方才盘旋上下左右,乃是搜求食物之举也。本意实在不是为骚扰先生,怎耐先生多疑,遂妄定我骚扰之罪。但即便此罪成立,先生试忖之:以先生之区区烦闷,阻我谋生之途,当否?如天下人尽如先生,则吾属无噍类矣!若先生之仁,岂能不知‘生命为天下至重’之道理哉?奈何以先生区区之小烦,定要取吾等之大命乎哉?若此,则先生之罪,尚可言哉!”澹然先生瞠目结舌,无以辩之。
    继而飞蠓又发语曰:“枉也!先生何由知吾必欲伤害先生也!吾乃蠓也,非蚋也。以先生之博学广识,不能明辩之、审问之、慎思之,以吸血之类栽赃我良善守分之族,适增先生之辱耳。试问先生:谁闻蠓噬血也?此非滑天下之大稽乎?古人云:一物不知,儒者之耻。先生为何不问青红皂白,率一己之意而行之?”
    澹然先生大怒,曰:“呔!尔等狡蠓,竟敢放言高论,明以欺我!蚋固吸血,尔蠓亦非善类!吾知天下蠓类共有四百余种,善吸血者过半,汝等就缚待宰之囚,尚敢欺我乎?若尔狡虫,不杀之,乃天下最不公平合理之事也!”
    蠓泣曰:“吾族吸血者,雌虫也;吾乃雄类,向不吸血,只吸植物汁液耳,此恰如你们人类之中的和尚、尼姑,一派佛心,汝纵任蜘蛛杀害良善,此非仁义君子之行也!况且,吾族雌类吸血,实乃迫不得已耳。如不吸血,则无从繁衍后代矣!若此,则地球上又多一珍惜物种,生物链定遭破坏矣!倘吾等种族绝灭,君亦成千古罪人矣!”
    澹然先生耸然凝听,觉彼蠓之言亦似有理。于是乃劝蜘蛛曰:“听蝇、蠓之诉,皆为有理,不妨解而释之,于君亦积一大德矣!”蜘蛛闻听,遽然大哭:“不可,不可,万万不可也!如吾将其释放,则吾一日三餐从何得来?如皆如此,我等男女老少惟有坐以饿毙,转填沟壑耳!汝为蝇、蠓说情,落好人缘,岂能不顾惜我之身家性命哉!此乃世上最不公平合理之事,君何其不仁之甚也!”
    于是含冤声、求救声、责备声、哀叹声、哭泣声……声声盈耳。澹然先生手足无措,顿觉头大三圈,不知该如何解决。经过一番苦苦思索,才终于茅塞顿开,生出一高明主意:请狼、羊、狐三畜成立“蜘蛛、蜂、蝇、蠓纠纷仲裁调解委员会”。于是三畜喜不自胜,迫不及待地走马上任。
    澹然先生长出一口气,认为自己已得解脱,可以稍稍休息矣。
    正欲入睡时,忽听争吵声、哀诉声、哭泣声……沸反盈天,喧闹声音之大,比先前更增数倍。先生遽然而起,诘问是何原因。原来,不但四虫皆诉“委员会”仲裁不公,而且又增加了委员会委员之间的纠纷:为争主席席位、论彼此待遇之多寡,三畜争夺甚烈,乃至于吵骂不休,皆欲诉于先生,必欲求“公平合理”。
    澹然先生闻听,顿时头大五圈。无可奈何之余,决定聘请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五人,再成立一“五人监督兼仲裁、调解委员会”。负责对三畜仲裁委员会进行执法监督,并对三畜间的矛盾进行调解、仲裁。
    安排既定,先生早已疲惫不堪,亟欲躺下休息片刻,一享黑甜。
    不料刚刚躺下,两睫欲交之时,沸反盈天之音突然暴涨数倍:不但四虫皆来喊冤,而且三畜同来诉苦。道是“五人各怀私心,各有打算,敲诈勒索,无所不为,全然不能秉公持正。吾等比窦娥之冤更甚矣,此真所谓暗无天日者也!先生之罪大矣!”
    澹然先生闻之,脑袋陡然大了十圈,摇摇晃晃,几乎立脚不住。好容易扶定门框,有气无力地说:“汝等勿忧,待我诉于上苍,给尔等派一‘九神教育、监督、仲裁、调解委员会’,如何?”闻听此言,只听床头下面哭声大作。四虫、三畜、五人皆齐齐下跪,一迭声地苦求、哀告:“万望先生再不要派什么委员会了!先生放弃此举,对吾辈乃是积一空前绝后之大功德!”
    澹然先生闻听,不禁怒火中烧:“汝等既不让我派委员会,纠纷如何可解?如有他法,诸君可明以教我;如无他法,汝等直可稍安勿躁,多多忍耐、谦让些,则天下自然太平矣!”诸生灵闻之,初,哑口无言,继而哭骂声一片,“怨哉”“枉也”之声不绝于耳。
    先生无可奈何之际,顿觉头又大百圈,近乎脑颅炸裂。
  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再不能坦然安寝矣。先生此行,本来是为逃脱纷争,避居一隅,修身养性,谁知刚出泥窝,又坠屎坑。“天哪,这可叫我怎么办哪!我满心欲为诸位谋福利、做好事,不料亲嘴亲在了屁股上,到头来反倒弄得自己是猪八戒照镜子——里外不是人也!唉,早知现在,何必当初!当初我何必管你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?真可谓‘世上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’。弄到现在这个地步,我亦无啥好办法——大家从此最好统统解散,该干嘛干嘛去。成败得失,听天由命耳!”
    只听下面蓦然响起一片颂声:“澹然先生圣明!此乃天下最公平合理之举!”
    ……
    此时,澹然先生早已疲惫不堪,心力极度憔悴。他心底暗自曰:“我算弄明白了:谁是谁非,在这名利窝里本就是一团乱麻!……现在没事了,我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。”
    澹然先生正要入眠,耳边骤然响起一声高亢的鸡鸣。他闻声打了个激灵,再也不能睡着。只得勉力从床上爬将起来,费力地揉开眼,只见阳光已经透过窗帘,晒其屁股久矣!
    呆坐片刻,澹然先生趿拉着拖鞋,到盥洗室洗了把脸。他顺便窥了窥镜子,只见眼睛周围是两个深深的黑色大眼圈——他宛如一个傻乎乎的大熊猫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9年5月25日  德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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